美國留學第一年回顧-1 初體驗

前言

自2024年七月底飛離台灣以來,留學的日子匆匆過了300多天。回顧過去一年在奧斯汀的學習、文化衝擊與成長,想著得好好紀錄下來,於是有了這系列的文章。這是我初次搬離寶島展開異地生活,再細微的體驗都非常原汁原味。因此,除了跟親朋好友分享我的生活心得,也想分享給有興趣來美國讀研究所的讀者,窺探留學生活可能是什麼樣子。

本文章分成三篇:一、初體驗。二、開三觀。三、幻想破滅了嗎?
第一篇談初來乍到的各種新奇體驗,第二篇則將鏡頭拉遠、回顧一年來我對於美國校園、生活的觀察,第三篇則比較來美前後的期待與事實之間的差距。

接下來每年都會寫一篇年度回顧,這是系列第一彈。希望五彈能完結啊!


個人簡介

陳昕霈 Hsin-Pei Chen
高雄人,身分證開頭是絕種的S。現為德州大學奧斯汀分校(UT Austin)天文系博士生。研究興趣是恆星演化、科學計算。2020年領養一隻名叫大白目(Mumu)的高師大前校狗,2024年和伴侶一起帶著目狗到美國展開留學生活。


夏季鬱鬱蔥蔥的德州大學校園。

<正文開始>

2024年2月底,初踏上美洲大陸,先是被加州10度出頭冷冽的風吹拂,後飛抵奧斯汀,一下飛機、27度的乾燥空氣迎面而來,立刻從厚外套脫到剩短袖短褲。

UT這所學校

德州大學奧斯汀分校是公立德州大學系統的旗艦學校,位在德州首府奧斯汀市中心,門面UT塔(UT Tower)正對著州議會大樓。放榜後,2月受邀參訪,我便被這座城市與校園給吸引。UT校舍外觀是一致的橘色,從Google Map空拍圖可以用屋頂顏色清楚判斷校園邊界。由於位處市中心,UT校園以美國標準來說偏小,但其實也比台大公館校區要大一些。美國地大物博,商業區、大學校園和住宅區多相隔甚遠,UT被高樓簇擁的校園風景反而令我有股熟悉感。

天文系所在的Physics, Mathematics, and Astronomy Building (PMA),是一棟公認長得很方正、無聊的大樓,也是本校區最高的建築。天文系位在高樓層,可自窗邊俯瞰校園街景、遠眺丘陵地勢起伏。雖然系館內裝潢底子像間醫院,卻被充滿創意的歷屆天文系學生和職員們妝點得活潑奔放,研究海報、塗鴉漆牆、各式燈具與沙發,每間研究室都充滿個人特色。

從天文系窗口望去的德州大學校景。左前方高樓為UT塔。用建築顏色區分校園範圍,一目瞭然。

天文系很小,一屆博班視教授徵才情況徵收5-20個學生,我這屆有13人,算是大班了。系上僅一間大教室兼演講廳,大部分課和演講都在這裡進行,若有大咖來演講時,會把整間教室擠得水洩不通、站到門外去。系上有個有趣的不成文習慣,演講時總會有人(常是教授)帶氣泡飲料、在演講進行中開蓋,「啵」聲巨響在教室裡迴盪,而且有一就有二,啵聲此起彼落。這對於我演講總是要嚴肅、正經的印象可說是一大文化衝擊。

除了PMA頂樓的小天文台,UT天文系還擁有位在西德州荒野的麥克唐納天文台(McDonald Observatory)。秋季我修觀測課,有幸到這座擁有世界頂級10米級望遠鏡EHT的天文台做觀測,初次體驗號稱「地球表面最暗的地方」的滿天星斗與伸手不見五指的感受。那幾日,下午開工、準備工作告一段落,剛好迎接夕陽西下,接著徹夜奮戰攔截來自宇宙的光,收工順道再看個日出。日正當中,我獨自走在方圓百里渺無人煙的荒原,感受無手機訊號、網路干擾,只有宇宙自然與渺小的自己。是非常獨特、靜謐、難忘的經驗。

(左)麥克唐納天文台的日出:從2.7米望遠鏡的貓徑(cat walk,圓頂外圍的一圈小道)拍攝歷史悠久的2.1米望遠鏡圓頂。(右)觀測課拍下的仙女座星系。

異地生活初體驗

過去未曾留遊學的我,初次體驗異地生活,感受很是原汁原味。平時完全不會察覺的、理所當然的、細微的方方面面,都變得很新奇、很陌生。

先說氣候吧!奧斯汀對於亞熱帶出身的我可謂四季分明:初來乍到時正值炎炎酷暑,第一個月別說下雨了,連雲都看不見,還天天飆到近攝氏40度,到了第三個禮拜我都開始厭倦藍天了。秋季首次見證樹葉翻紅紛落、光禿只剩骨幹的過程,今年2月則有幸在生日當天與家人一起見證初雪,從前一晚開始下、清晨最美,到了傍晚又全部融化光光,不常下雪的奧斯汀還為此停班停課一日。春季則是我最喜歡的季節,路樹綠芽扶疏、野地百花齊放、氣溫舒適宜人,常遇見青年鹿成群在社區林間穿梭探險。

身處內陸的日夜溫差也讓人難以想像。夏季的奧斯汀下午動輒破40度、清晨又降至涼爽的27度;春秋更是常出現20度以上的日溫差。這裡的濕度也比台灣低許多,平均約65%,冬季開暖氣的室內經常跌破40%,摸狗的頭頂都會被靜電電一下,害得我趕緊擺台加濕器,避免狗迴避我伸來的手。今年1月家人來訪,媽媽看我把洗衣機洗完的衣服直接晾在衣櫃裡,經我再三保證不會發霉才暫停叨念,隔天摸衣服發現最厚的冬衣也乾透透,都掩不住驚奇。

奧斯汀市中心與科羅拉多河*。高樓依絆河水的景色令我想起家鄉的高雄港,初次見面便多幾分好感。(*跟切割出大峽谷的科羅拉多河不相關)

除了氣候,生活環境和習慣也與台灣有很大不同。美國普遍住商分離,且大眾運輸不便,因此開車是美國人最主要的交通方式。奧斯汀是快速發展的城市,人口多居住在市區(Downtown)的南北邊。猶如新竹只有光復路和公道五路、區區幾條平行幹道要乘載日益成長的通勤車流,因此每到上下班時間,兩條南北向高速公路便會紅透透,要是不幸遇上車禍那更是擠得水洩不通。我住在UT學生居住區(有校車直達的一般住宅區),是離主校區最遠的一塊,非尖峰時段通勤要30分鐘(這已經是美國人認為「理想」的通勤時間了),尖峰時段則可能費時兩倍以上。在這樣的空間尺度下,美國人普遍很能接受遲到,步調也相對台灣慢一些。在台灣,我總愛算準交通時間驅車疾駛,來美國生活一段時間後,也學著提早20分鐘緩步出門了。

美國地大物博,在許多方面擁有不錯的生活品質。比如我來到奧斯汀的第一間租房是19坪、一房一廳還有廚房的單人公寓,坪數足足是我在台灣租房的三倍大,而且還是獎學金負擔得起的價格。另外,雖說薪水和物價各是台灣三倍,實際上不少高單價商品跟台灣價格差不多(例如Apple產品)、或甚至更便宜(比如汽車),因此體感上購買力增加了。博士生領的是政府規定貧窮線上的薪水,可以過不差的生活,但也不太能存錢。不過,即使每個月有結餘,我也常用在旅遊,畢竟除非要落地生根,離美洲這麼近的日子也就這五年十年了,可得多走走看看才划算呀。

(左) 來美國生活的第一間租屋處,足足有前租屋處的3倍大。(右) 留學生常把握研究課業的間隙出去走跳。圖為德州的大彎區國家公園(Big Bend National Park),距奧斯汀車程8小時。

安全性、種族歧視問題?

說了這麼多美言,總得提到負面經驗。許多人對美國的負面印象是安全性與種族歧視問題。剛抵美國,在聖地牙哥和奧斯汀的市中心我便被洗禮了一輪,市區小巷空氣中瀰漫大麻味、對著空氣怒髮衝冠的人、數量比台灣高出許多的街頭流浪者、清晨不太清醒的路人手拿刀子走在街頭。社區插有「本社區不可合法擁槍」看板(UT校園內則可合法擁槍)、聽學長姐交代如何判斷街區安全性(看商店有沒有在門窗外裝鐵欄杆)、Uber司機述說母親家被歹徒闖入持槍搶劫等等…… 剛來的幾個月,著實比起在台灣安全熟悉的環境增加不少安全上的壓力。

即使如此,人是很能適應生活的。如今除了睡前都會再三確認門有上鎖、不單獨去不熟悉的地方,倒也不經常感受到不安全。我實際上沒在德州聽到過街頭槍聲,即使德州州民考個槍證即可合法擁槍,且槍擊、持槍搶劫事件確實偶爾出現。雖然社區偶有砸車窗偷竊事件,我睡前出門遛狗也都未撞見怪人怪事。平心而論,就目前為止的居住經驗、和住美國其他城市的朋友經驗相比,奧斯汀已是安全性中上、相對能隨心所欲走在街頭的城市了。

最後,種族歧視是一個複雜的議題,我未來想獨立出一篇文章來談。在此先回答這個問題:在美國是否感受過種族歧視?答案是肯定的,尤其在德州鄉村更是明顯。美國並非想像中的文化大熔爐,比較像是「油水分離」的大釜,同一塊土地上,不同種族、文化的人們各自結群生活,平時互不干擾。然而這經驗對我而言很是寶貴,因為它使我得以回望自身倒影——台灣作為一個移民社會,看似多元包容,實際上也確實存在對中國、東南亞等移民的無心的、有意的歧視或敵意,以及對「台灣人」外觀和文化的既定想像,比如拿有身分證的新住民仍被當「阿斗仔」對待。我在台灣時,即使知道歧視存在,也無法親身感受,如今在外地作為外國人生活一段時間,已能感同身受。雖然歷史脈絡不同,但美國有複雜的文化與移民歷史,其種族融合問題與解決之道是台灣很好的借鏡。

下一篇,我想分享這一年來在學校生活中各種開三觀的經驗,比起充滿粉紅泡泡的蜜月期,多了分理性和真實。